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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南非物质文化遗产:千年傩戏 人神共舞
2011-11-10 10:04 周根红 

 

千年傩戏 人神共舞


                                               傩戏表演者卸下神秘的面具
                                                                 傩戏仪仗
                                                      傩戏面具
                                                   傩戏表演
 人越聚越多,有邻村来的男女老幼,也有远道慕名而来的看客,最耀眼的是打扮成各色扮相的村民排成的各种方阵,把个不太宽敞的院子挤占得满满当当,把个小山村鼓噪得沸沸扬扬,热闹非凡。那劲头就是只待锣鼓点一响,就会落得个台上台下一起酣畅淋漓……
  怀着敬畏与期盼,祈求与迷恋,以这么热烈的情愫执著一生,在当今的时代已经不多见了。可是在陕南的秦岭大山深处,这样的古老仪式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一直蔓延到今天。
                                           傩戏发轫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整个小山村都处在幸福的状态,村民们跳着自己认为神可以喜悦的舞蹈,用动作把自己的心情讲述给神仙,一代一代的村民都是这样做的。村民们没有想过也无法去考证这些舞蹈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他们只知道,此刻的快乐和幸福是属于他们的。
  至今在宁强县老一辈人眼中,他们仍然把这些舞蹈称之为端公戏。端公戏便是傩戏,人们印象中是出自云南、贵州等西南地区,却未必知道其实在陕西也有傩戏,它主要流行于汉中的宁强县、镇巴县等。陕南傩戏的出现,跟羌族有很大的关系。宁强,原名宁羌,1942年,于右任取“安宁强固”之意,改名宁强。“羌”是中原汉人对中国西部古老牧羊部族的泛称。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称:“羌,西戎牧羊人也。”陕南宁强一带曾是氐羌族群的重要居住、活动地,氐羌文化遗存遗风在这一带至今依然清晰可辨。今天那里日常饮食中的“金裹银”、“银裹金”、“面鱼鱼”等这些生活习俗,或是氐羌孑遗,或是受氐羌文化影响而形成的独特地域性饮食文化
。  在今天我们已经无法企及的那个年代,生活在汉水流域的羌族人,由于人们掌握的科学知识少,如果族里有人得了病,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灵,于是当时的人便把端公请来,希望他能驱魔除病。端公戏就是最古老的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平安的娱神舞蹈,从而形成古老的“巫傩文化”。随后的汉水流域,南接巴蜀,东连楚土,风俗毕近,巴蜀文化和楚文化向来就是颇为崇尚巫术和鬼神的,因此在陕南一带,巫术之风颇盛。《汉书》、《宋书》的“地理志”都有“汉中之人,不甚趋利……好祀鬼神,尤多忌怨,崇奉道教,犹有张鲁之风”的记载。傩戏便是这些文化的集合体。古字“傩”通“难”,如《论语》中的“乡人傩”的“傩”字,与《礼记》中“命有司大难”的“难”字,都是指“傩”。“傩”即“人有难”,巫傩仪式便是祭祀天地山川百神、卜问凶吉、驱疫赶鬼,祈求祛灾难、保平安的一种美好愿望。于是,聚居于汉水流域的傩民们,便富有想象力地将自己赖以生存的这条河流命名为“傩”(难)水。
  端公就是巫师,是天神马头驾前执事使者,负有神圣差遣、驱魔逐鬼的职责,所以他们在陕南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常神圣。端公白天售药,招徕过往顾客;夜晚则受请作法,娱神祛灾。群众得了病,不请医生诊治,而习惯邀请端公。正是由于这种风气,所以端公戏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大约清代以后,随着近代地方戏曲的崛起,傩戏受到很大影响,渐渐地吸收了秦巴山区丰富的山歌民谣与民间舞蹈,淘汰了原始宗教仪式中的一些颂神歌词与祭祀节目,从而使端公戏得以传承下来。
                       人神共舞
  在一个内心一样澄净的月夜,山和树的影子在一条大水里飘飘忽忽地晃荡着,篝火在草地上或者是宽阔的院子里熊熊燃烧着,锣鼓声渐起,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尖叫声和外人根本听不懂的奇怪语言。傩戏便这样开始了。
  掌坛师是傩戏的核心人物,他既是傩戏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又是精通各种巫术的法师,还是傩戏的主要演员和导演。然而,傩戏的传教都是口传心授,一个土老师从拜师到掌坛,往往需要二十年的锻炼。镇巴县的老艺人李森林可以说是陕南傩戏的代表性人物,也是陕南家喻户晓的“李端公”,他曾经获中国文联、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首批命名的“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称号。说起陕南的傩戏,李森林总是像回望自己过去的一生那样深邃。记不清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到处裸露着白色石头的贫穷的村庄,家家户户延续着爷爷的爷爷在做的事情———观看并亲自演绎古老的傩戏,然后再将这些自己领会的傩戏技巧教给子子孙孙。傩戏的流传完全靠的就是这种代代相传,最后成为铭刻于每一个人心中的记忆。
  傩戏在表演时,面具是非常重要的。它是傩戏的灵魂,没有面具,傩戏就跳不起来。面具是神灵的象征和载体,无论是傩祭活动还是傩戏演出,面具是傩戏中最吸引人注目的道具,直到现在它仍然被赋予了神秘的宗教含义。如何对待面具,往往要遵守一些规矩,比如制作面具时要先举行“开光”仪式,取用面具要举行“开箱”仪式,存放面具要举行“封箱”仪式等等,当然现在简化了很多。以前还不让女人触摸面具,不让女人佩戴面具,面具的制作、使用、存放都是男人的事情。男人戴上面具即表示神灵已经附体,不得随意说话和行动,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多要求了。
  傩戏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它的绝活表演。这也是傩戏与其他戏曲表演的最大区别。最让村民们津津乐道的绝活是“开天眼”和“过刀桥”。“开天眼”又称“开红山”,方法是表演者用刀在双眉之间划开一道口子,让血流出,然后作法祭祀。据说李森林表演时,可以控制血流时间,神乎其神。还有一种,也是最多见的“过刀桥”,城市里的表演,多为两把刀,刀刃向上,并排立,这样的刀虽然也可以轻易划破布条,但并不是最锋利的。而在山里,“过刀桥”要比在城市里的表演更惊险。表演的艺人赤脚爬上装有12把柴刀的刀梯,来回连走三次,看得人们惊心动魄。陕南的傩戏与贵州等地的傩戏还有一个显著的差异,那就是,敲的陕西锣,唱的四川腔。据傩文化研究学者、镇巴县文化馆原馆长董润芳说,这不单指陕西锣四川腔,而是汉中这个地方受到了秦文化和蜀文化的影响较深,吸纳了两地的一些元素。
  虽然我们很多人对傩戏还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些什么,然而对于这里的村民来说,那就是他们对神灵以及一切灵魂的呵护和崇拜。无论世事如何沧桑变化,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险阻,当村民们把面具戴起来时,天地轮回,一切灵魂都全部复苏过来……                 傩化生活  人生魅影
  当我们等一切都准备就绪,随着傩戏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时,一柱光线或高或低的射向远方,天上地下变换着深邃的景象,就像我们此时的心情,试图在时空的隧道里,用穿透夜幕的眼,窥视远古的图腾。
  在陕南人的心中,它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和不可言传的精神意念。这种带有原始宗教色彩和图腾崇拜意识的舞仪,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成了历史悠久的汉水文化中的一种跨时代文化现象,即傩文化。至今在日常交谈和文学作品中,常有“鬼脑壳”、“鬼崽崽”、“鬼捉起”这样的傩语出现;在很多的风俗习惯中,这种傩文化的痕迹更浓。傩腔对陕南的民歌影响也非常大,其中的“神歌调”明显打有傩腔的烙印……统统这些,实质上就是被傩化了的一种社会现象,其生命的渗透力之强不能不叫人赞叹。
  傩戏的民俗包涵着最为原始的生命崇拜、欲望、困惑、痛苦、不安与理想,它们因为完整而被注意,因为映射人的内心而获得生机。在敬神和娱神之外,它还成为干预村民生存状态的另一种力量。每年十月立冬以后,田地间的活儿一忙完,剩下的就是到正月整整三个月的闲暇日子。就是这个时候,农忙时还是一裤子“泥”的土老爷们,连气也来不及喘一口,便背着家什开始了走村串户的喊叫。那些近邻远舍的人们,也许早就在年前便许下了日期,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也正等着看呢。不去更是不行,傩坛的祖师爷们自古就立了规矩,听说还下了毒誓:许主来请,有钱没钱甚至贴米贴钱都要去。跳端公,短则两天一夜,中则三天三夜,长则七天七夜,最长的有一个月。演出分为请神,正戏和插戏,插戏就是在正戏之余的一种幽默戏,当地人叫酸戏,一般唱词里有些调笑词儿,起调节氛围的作用。所谓“庆坛不酸,坛神不安。”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人演了一出又一出,然而,演员演了多少他们都不满意,看客看了多少也都还看不够。戏就这样收场了,就这样叫人牵肠挂肚。等个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是习以为常的,日子就这样绵长地过着,想着这傩戏,村民们差不多是数着日子过的,于是他们只有坚守着这些过去的记忆不愿醒来。
  相传,陕南傩戏有剧本200多个,现保存剧目120个。然而谁也不知道这些唱词是谁写的。班子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听老人们说……”。我们不知道“老人们”究竟是哪一代了,距离我们有多远了。但是,对于今天的村民来说,这些戏从哪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份虔诚的心。当一干乡亲们在“端公”的带领下来到早先准备好的“祭坛”前,燃香烧纸点鞭炮,乡亲们在老者拨弄着火堆时匍匐在地叩头作揖此起彼伏,口中念念有词。那阵势有些像古装戏里众人朝圣的情状。人们看着火纸烧过的灰屑和淡蓝色的轻烟随风上扬走出视线隐入天穹,黑压压的一片头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神圣。
  村民对于神仙的理解是原始的,在他们朦胧的意识里,凡是与日常生活相关的事项,总是有一位神仙来掌管。他们正通过一场场傩戏,在以一张静态黑白照片的方式走向岁月的深处,全村人的平安、收成的好坏、家禽牲口的兴旺、乡里乡亲的团结友爱、子嗣兴旺的愿望,全在这一年年的“跳端公”里蔓延开来……
                                             生存危机
  遗憾的是,历经数朝数代的傩戏,到了今天,这股山间的溪水,有了干涸的迹象,当年演傩戏的,如今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年轻的宁肯出去打工挣钱,更无心留恋这一古老的传统文化。虽然陕西省已经把它列为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汉中市文化局也开始采取措施对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进行抢救性传承保护,并正在争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然而,陕南的傩戏,仍然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
  在过去,想学端公戏,要问师傅,问天地,在天地祖师面前卜卦,三卦皆过者方可入门,入门时还要赌咒发誓。现在不行了,别说发誓,就是发了也没啥用处,年轻人都不记得了,也不害怕。如今,李森林收徒弟没有那么多礼节了,他说:“我很早开始收徒弟,大概也教过十几个徒弟,都半途而废了,出去打工,赚大钱去了。”于是,傩戏的传承只能走向家庭化,“公来传子,子传孙”,可是这种家庭化传承的继承者缺乏主动性。李森林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们都没有继承这项技艺。他摇着头边摆手边说:“儿子、女婿都不学,他们要学开车,看不起我这活计……”其实,像端公戏这类民间技艺,历来是师傅挑徒弟,没有徒弟选师傅的,只有师傅觉得这个徒弟有天分,是可造之材,才会传授,家传的绝活不向外传。但如今,只要有徒弟肯学,已经难得,师傅没有任何选择。目前,汉中市表演端公戏的艺人约有50多个,政府还在继续挖掘,希望能找出更多的传人。
  虽然傩戏已经延续了千百年,傩戏的断代危机,更多的是市场经济的发展已经开始对它形成冲击。乡村的傩戏演出也没有收钱的规定,除非是主人非要给,多则三四百元,少则一两百元。要不就是互相帮忙,今天你给这家演戏,等哪天“端公”家农活太忙,乡亲们便专门去帮忙。与李森林一起表演傩戏的郭金魁在表演兴奋之余,更多的是总结,“能够一直坚持走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我个人的兴趣。老话说爱一行才能干好它。原来做傩戏都是给乡里乡亲帮忙,不挣啥钱,媳妇也从来没埋怨过”。目前,许多村傩戏演出没有固定的场所,有些场所大多年久失修,显得破烂不堪,遇雨雪随时有坍塌危险,甚至因缺钱无法购买和更换新的服装和道具。据估算,一般一个村的傩戏班社若要长期巩固班子、维持演出、较好传承,没有几万元经费投入,只能是空谈。而这么一批不菲的资金,单靠村民几元、几十元自筹来完成是不现实的,可不那样,钱又能从哪里来呢?虽然李森林依然在跳着舞着他们难以割舍的傩戏,然而更多的时候傩戏却复归沉寂,面具后的隐忧,随着锣鼓的余音和爆竹的硝烟在乡村弥漫……
  傩戏,是为了祈祷幸福而表演,幸福虽然遥远,但祈祷至少是一种态度。祈祷是我们心中的声音和宇宙的声音的潜在对话。当城市变得越来越喧嚣和芜杂时,当我们早已忘却为自己的生活而祈祷时,但愿我们能够回到那一片宁静,就像在一个夜如帘幕的乡村里,与一群头戴面具的嘶喊声和锣鼓点一样,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一部分,继续我们心灵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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